关于宗教的一些思考
我觉得宗教在认识论上的某些思路,和地心说很像:托勒密为了维护地心说,不断给行星轨道加“本轮”,轨道对不上了,就再加一个本轮。从数学上讲,只要本轮足够多,你确实能拟合出任意复杂的轨道,就像傅里叶变换确实能够用足够多的正弦波逼近任意函数。托勒密的体系甚至能相当准确地预测日食月食。
宗教处理“善恶报应”的方式如出一辙。好人受苦怎么办?加一个修正:前世业障。恶人享福怎么办?再加一个修正:神的旨意不可测。报应没应验怎么办?继续加修正:等你来世再报。只要你愿意不断加本轮,这套体系永远能自圆其说,而且很无赖的是,它在逻辑上确实很难被证伪。
但哥白尼和开普勒的日心说的意义恰恰在这里:早期日心说在预测精度上并不比加了几十个本轮的托勒密体系强多少。它的革命性在于简洁,它把本轮从几十个砍到几个,随着后续椭圆轨道理论的提出,甚至不再需要本轮修正,便揭示出背后的真实结构。换一个视角,那些刻意的修正就全都不需要了。
我觉得宗教也是如此。朴素善恶因果在熟人社会之外,确实提供了一种低成本的监督契约,“人在做,天在看”,相当于给每个人头顶装了一个无法贿赂的裁判,这在中世纪、封建时代等年代,不失为一种有效的道德约束。但为了维护这个契约,宗教付出的代价是不断添加无法被证伪的本轮,以及由此带来的排异、顺从和对现世苦难的消极忍受。
而今天,法律、信用体系、监控技术正在接管“监督”这个功能,它们更精确,且不需要引入一个不可证伪的神。温和宗教的历史功绩值得承认,但它正在被更精确的社会技术替代。
至于运气,宗教解释的朴素的“好人有好报”思想,也可以换个角度看。比如彩票总会有人中奖,“为什么偏偏是我”并不需要用命运来解释:从百万人的奖池中选择一个人,那必然会有人中奖;人们之所以觉得中奖者被选中,是因为只看了中奖的那一个,没看到没中的那几百万人。这很接近选择效应和幸存者偏差。
“为什么只有地球有生命”我觉得也是类似的问题。毕竟我们只能站在一颗已经产生了观察者的星球上提出这个疑问,就好像中奖者站在领奖台上问“为什么偏偏是我”。可观测宇宙有千亿甚至万亿个星系,再低的概率乘以这个基数,至少说明不必为“唯一性”额外引入设计者。地球的环境适合生命的出现,这是公认的事实;至于地外的、我们认为极端恶劣的环境中是否可能存在硅基生命,那是唯物主义框架内对生命形式可能性的推演,同样不是神迹。
我觉得宗教不是简单的“对错”,它是信息不足时,用可理解性换取解释力的权宜之计。当地心说能预测日食时,它是有用的;当哥白尼和开普勒的理论出现,它作为宇宙模型就该退休了;当更先进的技术和唯物主义解释出现,宗教作为解释体系至少不再垄断答案。但它作为信念和仪式的载体,是否应该退休?则是另一个问题。